#第六章炉
那人在柴屋门口站了很久,才终於迈步进来。
他没有像巫婆那样大呼小叫,只是绕着那口缺角的盐锅走了一圈,又蹲下身,看了看灶膛里的柴火摆法,伸手在锅底摸了一把,指腹在残留的黑色药渍上碾了碾,凑近闻了闻。
「你这锅,受热不匀。」他开口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「锅底这道裂痕的两侧,火苗舔上去的厚薄不一样,一边烧得透,一边烧不透。你每次煮出来的东西,浓淡能一样才怪。」
析愣住了。她想起自己那几次「同样的方子,煮出不一样的结果」,一直以为是分量没算准,竟从没想过,问题可能出在这口锅本身。
「你是谁?」她问。
「窑。」那人只答了一个字,像是这就是他全部的来历,「烧陶的。走南闯北,哪里有窑口,哪里就有我。」
析看着他腰间那个旧布囊,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着什麽。窑注意到她的视线,把布囊解下来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符咒,也不是巫婆说的什麽邪物,是几块烧制过的陶片,厚薄不一,颜色深浅各异,还有几撮不同颜色的泥土,用布分别包着。
「巫婆求我来,是想让我证明你作乱。」窑淡淡地说,「可我看的不是山神,是你这锅和你这些木片。」他拿起阿石抱着的那叠记录,一片片翻看,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松开,「你这些刻痕,倒真有点门道——什麽时候喝,喝多少,好了没有,一条一条都对得上号。我走过的地方不少,像这样把事情记下来、对着记录办事的,你是头一个。」
阿石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问:「那你信她,不信巫婆?」
窑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析看不透的复杂:「我不信山神降罚,也未必全信她这法子万无一失。我只信自己看见的东西。」他把手里的陶片一块块摆开,「你们看,这几块,是我用不同的泥烧出来的。这块烧透了,敲一敲,声音清脆;这块没烧透,一敲就闷,一摔就碎。你这口锅,连你们煮饭的锅都算不上真正烧透的陶,更别说拿它来反覆熬煮这种要紧的东西了。」
析盯着那几片陶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熬出药泥那天,锅底炸裂的瞬间,汤汁溅进火里的刺耳声响——那时候她只当是运气不好,如今听窑这麽一说,才明白那或许根本不是运气,是锅本身撑不住那样的火候。
「你能烧出一口更好的锅?」析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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